《第四人称》

作者:滕野   中国地质大学(北京)科幻协会 2

将军走下登陆艇,踏上光滑坚硬的冰面。巨大的木星占据了他头顶夜空中的很大一块视野,仿佛一只充血的眼睛,冷冷俯瞰着这位不速之客。

木卫六,那些天文学家用这个干巴巴的名字称呼这颗卫星。将军摇了摇头,他还是喜欢这颗卫星的另一个名字——赫斯提亚。

赫斯提亚是希腊神话中的灶神,掌管火焰、光明、温暖以及希望。可惜的是,这些词没一个能跟木卫六搭上边。木卫六是个冰冷、不近人情的世界,平均温度为零下一百七十度左右,表面被厚重的冰层所覆盖。

不远处亮起两束灯光,博士的声音响起:“将军阁下,欢迎光临。”“博士,我听说你们在这儿有了重大的发现。”将军说道。“没错,等您回去告诉那些记者,一定能弄出一个大新闻。”博士神情略带疲惫,面孔因缺乏休息而显得苍白,却掩饰不住目光中的兴奋之色。

将军点点头:“带我下去吧。”

两人身边是一口开凿在冰面上的湖泊,岸边停泊着一艘早已准备好的深潜器。博士和将军进入船舱,深潜器开始缓缓下降。

过了很久,依旧没有见到海底,将军有些不安。“耐心些,阁下。这片海洋很深。”博士说道。

“你说的那个——”将军这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博士的发现,“它就在底下?”“不是‘它’,是‘虵’。”博士笑道。“蛇?”将军皱眉,想起了地球上的冷血爬行动物。“读音是蛇,字形是左虫右也,虵。”博士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比划,“这个汉字的本意也确实指蛇,但在这里,虵代表的是你、我、他三个人称之外的新人称——第四人称。”

“第四人称?”将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“你、我、他,代指个体。”博士竖起左手食指,“你们、我们、他们,代指群体。”他摊开右手手掌,“那么,假如有这样一个东西,它自身是一个庞大无比的个体,但同时又是无数活生生小个体组成的集群,我们该怎么称呼它呢?”博士用右手握住左手食指,问道。

将军的眉头舒展开来。“那么,确实有必要为这样的存在创造一个新词汇。”他点点头。

深潜器忽然轻轻一震,似乎降落在了一个软绵绵的表面上。

“我们到了,阁下。”博士说道。

将军透过舷窗向外望去,木卫六的海洋深处一片黑暗,视野所及,只能看清深潜器灯光照亮的一个小圆圈范围。

“我什么都瞧不见。”他摇摇头。“在下面。”博士敲了敲玻璃,示意将军低头。

然后,将军看到了虵。

他以为是海底的地方,正有节律地缓缓起伏,仿佛整个地壳在呼吸。

“欢迎见识崭新的生命形式。”博士张开双臂。“这东西……有多大?”将军惊讶地问道。

“它包裹了这整颗星球。”博士比划了一个极大的跨度,“或者,更恰当的说法是,它正在成为这颗星球本身。”“说得简单些。”将军的眉头又拧了起来。

博士从怀里掏出一根试管,里面一团水母状的东西拖着长长的触须,在液体里不停浮沉。“这是虵的一部分,也是虵的全部,它与外面覆盖整个海底的虵,并无不同。阁下,不知你是否听说过‘分形’这个概念?”

将军回忆起了大学时代的数学课程,分形是那些枯燥乏味的图象中的一抹亮色。

请用一根长度无限的线填满一块面积为零的区域。将军的老师以这样一个任务向学生们展示分形几何学的用途与魅力。当然,将军没能解开这道题,但他在老师的指导下,用电脑绘制了著名的雪花曲线。这条曲线是从一个边长为1的等边三角形开始,在每边中央加上一个小等边三角形,然后在这些小等边三角形上再加上更小的等边三角形,如此重复以至无穷。

那个并不太长的程序跑起来之后,屏幕上的三角形就迅速一圈一圈生长出新的小三角形,仿佛某种藻类在疯狂增殖,很快变成漂亮的雪花晶体模样。选中这片数学雪花的任何一部分,无论怎样放大,总能得到与整体轮廓毫无二致的美丽六角形,毫不走样、失真。

那过程就像是从一颗星星里面衍生出了整个银河。将军当时这样惊叹。

“虵是一种生物学上的‘分形’。”博士说道,“它没有我们传统概念里的器官分化,我们做了各种尝试,但不管怎么测量,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:覆盖数百平方公里范围的虵,与这根试管里的虵,从形态、结构再到生理功能,都完全毫无二致。”

深潜器再次启动,缓缓飘向前方的一道海沟。“还没到底?”将军问。“这里是虵的表层。”博士说道,“我们现在要去深层,那里才是这颗星球上——不,可能是这个宇宙中最伟大的奇观。”

深潜器进入“海沟”后,将军才发现刚才所处的地方是一块蘑菇般的伞盖,而“海沟”则是两朵伞盖之间的夹缝,在伞盖下面,还有无数不知几千米长的触须,直通黑暗深处。

又过了许久,深潜器微微一颤,这次是真正碰到坚硬的海床了。舷窗外,苍白的灯光照亮了一条更加苍白的触须,这根触须粗大无比,将军把监视器上的画面拉近,发现触须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伞盖与触须;而仔细观察,又可以发现它们由更小一级的伞盖与触须构成。

“我说过,虵是一个生物学上的无限分形,阁下。”博士制止了将军不断放大画面的举动,“您就算放大到显微级别,也不会有新发现的。”

“你说虵正在成为这颗星球本身,是怎么回事?”将军抬头问道。

“这些触须,向下探入地壳。”博士指指脚下,“与我们以往的想象不同,木卫六内部存在着相当活跃的热能活动,其成因是木星巨大引力对深源物质的不停拉扯。虵是一种很奇特的碳硅双基生物,它从木卫六表面稀薄的甲烷大气中吸收碳来编织神经索,从地壳中吸收硅来制造外壳,我们猜测,虵在木卫六上可能已经生长了数千万年。”

数千万年。将军在内心计算了一下,那时哺乳动物刚刚摆脱中生代巨大爬行动物的阴影,人类的祖先还四肢着地、愚钝地食用青草和昆虫。远在那个时代,木卫六的海洋深处就已经萌发生命的种子。

也许,赫斯提亚这个名字并没有取错。这里是一个古老的火炉,在漫长而寒冷的夜色中散发着生命的光彩。

“虵的根须源源不断地把木卫六地壳转化为自身的一部分,经过这几千万年的时间,虵已经几乎要与整个木卫六融为一体了。”博士说道,“我应该再次欢迎您来到这里,来到一颗活生生的星球上。”

“这对我们的发展有什么帮助吗?”将军一向是个务实的人。

“当然,虵向我们展示了一种全新的存在方式。”博士回答,“虵是真正的星际种族,您想象一下,无数这种拖着触须的伞盖穿过星空,落上陌生行星的表面,花费足够漫长的时光,成长为与星球同样庞大的个体,然后再释放出新的伞盖……虵是被星风吹动的蒲公英,在宇宙这片辽阔的原野上遍地开花。而每一株虵的根系,都通过思维跨越时空彼此牢牢相连……”“等等,思维?”身经百战的将军终于真正动容,“这个东西,像我们一样能够思考?”

“啊,阁下,在宇宙面前,你们人类的语言实在太过匮乏。‘思维’是我能找到的最接近的词汇。”博士说道,“虵并没有大脑这样的独立中枢,也不存在什么独立人格,相反,虵的思维层次可以向下无限细分,又可以向上无限汇合,那是一个比多维宇宙更加复杂的嵌套结构,在人类眼里,虵是最严重的精神分裂症患者,却又是最为坚定而健康的智慧个体。”

将军毫不犹豫拔出腰间的枪,顶在博士脑门上:“你刚才说‘你们人类’。”

“阁下,我没有恶意。”博士摊开手,“噢,请原谅,不该用第一人称……应该说,虵没有恶意。”“你是虵?”将军问。“你也犯了错误,你用的是第二人称。虵就是虵,既可以用于自指也可以用于他指,为了从人类语言里找出这样一个合适的第四人称,虵花费了不少时间。”博士伸手想要握住将军的手腕。

扳机一响,博士的脑袋并没有开花,相反,他的脑壳以子弹穿过的轨迹为界,向左右逐渐缓缓裂成两片伞盖。

博士还是握住了将军的手腕。将军试图调转枪口对准自己的脑袋,却发现博士的手指已经化作触须,牢牢缠住了他的关节。“我连死法也不能选择吗?”将军靠多年戎马生涯培养出的定力,勉强让自己还能保持冷静。

博士摇摇头:“谁说你要死了?”

触须用力刺入将军的皮肤,却并没有血液流出。将军的血管开始根根凸起,那些触须正沿着血管在他皮肤下朝着心脏与大脑爬行,将军努力想要挣脱,却发现自己的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逐渐模糊。

深潜器舱内的灯光开始摇晃、黯淡、慢慢收缩成一个光点,飞退而去,越来越遥远,最后终于熄灭。将军感觉到自己在下沉,不断下沉,沉入一片没有尽头、亘古存在的古老海洋。

这就是死亡?

还有多久才到底?

不知过了多久,“海洋”深处除了黑暗终于出现了别的东西——无数巨大的白色伞盖,伞盖下面连着触须。

不……有些不对劲……将军仔细观察着。每个伞盖上都长着巨大的黑色圆圈。

那是眼睛,无数连着神经索的眼睛。

将军感到自己正被一个庞大无比、莫可名状的存在凝视。

然后,他也看到了自己。

一个人类的轮廓,正在虵的意识海洋中消散、崩解。

他正在成为虵的一部分。

不……还是不对劲……

他“环顾四周”,发现自己正慢慢被汹涌而至的图像洪流包裹。那是来自宇宙每一个遥远角落的讯息,他看到一切,听到一切,感觉到一切……星云中正在吸积物质、逐渐成型的年轻恒星,一边膨胀一边衰老的红巨星,刚刚爆发的超新星,还有那些渺小的行星、流浪的彗星,以及光辉灿烂的银河……视角迅速拉远,他像一个巨人大步在宇宙的标尺上前进,跨过本星系群尺度与本超星系群尺度,看见了时空的纤维状结构,那是一幅美丽而又千疮百孔的图案……

随后图像的洪流滚滚倒退、远去,他在那根竖直的宇宙标尺上迅速跌落,从巨人转瞬化作侏儒,一头摔进分子尺度、原子尺度、量子尺度……他看见概率云弥漫在时间轴上,勾勒出每一个不确定的未来的形状,等待着观察者前来发现、创造属于自己的未来……

那是宇宙各个角落的虵存贮在意识海洋中的知识与讯息。

他正在成为虵的全部。

最后,意识深渊中的人类轮廓彻底崩解,虵明白了。

“他”已经消失。同样,“你”与“我”也已经消失。

只剩下虵,永恒而伟大的第四人称。

虵看到一切,听到一切,感觉到一切。虵从远方注视着地球,亲眼目睹那些渺小的氨基酸链聚合成复杂的多肽分子,再聚合成细胞结构,进而发展成原始的生物,它们游弋、进食、繁殖,变得足够强大之后登上陆地,然后在进化之路上分道扬镳,或者变作短命而灵活的动物,或者变作长寿而木讷的植物……星空寂静,它们的世界无人打搅,它们在属于自己的时代里崛起、兴旺、然后消亡,让位给进化链条中更上一级的后代……

浮游生物停留在第一人称的时代,只知道自己的存在;恐龙停留在第二人称的时代,只知道自己与世界的存在;人类停留在第三人称的时代,知道除了自己与世界之外,还有其它许多与自己相同的个体存在。

而虵进入了第四人称时代。早在人类出现于地球表面之前。

前三种人称所带来的差别,在第四人称中消弭殆尽。

木卫六上,虵小心翼翼地让一颗种子离开海床,钻破冰层、浮上水面,然后朝星空升起。

那颗种子的方向是地球。

一颗又一颗星球成为了虵,一个又一个星系也成为了虵。虵渴望了解宇宙,而唯一的办法就是融入宇宙,成为宇宙本身。为此,虵无限延续、扩张着自己的生命,朝大爆炸之初第一束光都无法照亮的宇宙边缘前进,不停前进。

虵眼中有一个美好的未来。所有意识在同一片海洋中彼此连接、合而为一的未来。


地球上

“他失踪了?”元帅皱眉读着来自木卫六的报告,“算上那个倒霉的博士,我们已经失去两个骨干人物了。再派一位将军过去,这次要带上舰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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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新评论

  • 砹铟锶钽2017-08-22 10:06

    格赫罗斯啊!简直就是格赫罗斯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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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张佳风2016-08-22 16:26

    作者文笔非常棒,宏大而又细腻,尤其是场景描写,手法非常成熟。这篇文章前段让我想到了大刘的《魔鬼积木》,同样可怖,充满神秘感。“第四人称”这个概念独到而又准确,科学性与文学性俱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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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专访

滕野:讲故事的“藤野先生”

评委点评

第四人称在科幻作品中常见于第三种性别,但本文却为我们展现了一个将分形汇入自身生命形态的物种。像竹林,看似独立却相互联结;像大海,可以风平浪静,也可以波涛汹涌。

—— 初审评委 2016-07-11 23:47:12

看前半部分对人物形象塑造挺不满的,两位主人公没有任何性格特征,甚至作者连名字都懒得编。但看到最后才发现,这个故事像2001太空漫游一样无需塑造人物形象,一个人,姓甚名甚、是男是女、背景如何、性格如何一点也不重要,在这样一个宏大空灵的故事里,人,只不过是个符号。

—— 初审评委 2016-08-07 23:09:19

盖亚意识这种题材的作品在本次比赛中也算新颖了。故事在两人的对话中层层展开,在作者冷色调的笔法下更显阴森。半开放的结尾虽说是套路了,不过确实有些让人不寒而栗。

—— 初审评委 2016-07-14 17:15:07

本文想象大胆,构思精巧,文学技巧娴熟,对于“虵”的定义与设想近乎完美,情节扣人心弦引人入胜,尤其结尾高潮中激昂的丰满的文字令人陶醉。

—— 初审评委 2016-07-14 23:42:26

木卫六上隐藏的生物,只能用“第四人称”来称呼的可怕存在,无知的将军和博士深入水下,怀着好奇心却越来越接近危险……大片的既视感,又不乏细节的思考,文笔和剧情均佳。

—— 初审评委 2016-07-21 14:15:29

很有莱姆的索拉里斯星的感觉。整体行文循序渐进,逻辑性很强,读起来十分舒服。唯一美中不足的是,与科技应用挂钩太远,这一项上加分太少.

—— 初审评委 2016-08-22 23:29:25

构思是很有趣的。还是有陈述大于故事的通病。

—— 复审评委 2016-08-25 13:48:42

这是向《索拉里斯》致敬吗?语言简练,叙事清晰,没有复杂的知识硬块,比较容易看得下去。结尾虽然不够惊人,但总的来说展现了作者讲科幻故事的实力和潜力。

—— 复审评委 2016-08-27 00:18:03

虵;第四人称;星球大小的集群生物;分形生物;第四人称时代 科幻创意出色;出色地营造了科幻奇观。对生命形态及生命意义的探讨颇具深度。

—— 复审评委 2016-08-29 10:40:21

本篇的科幻点十分出色,而且立意宏大,不太符合微型科幻的篇幅特点,建议以后扩充篇幅。

—— 复审评委 2016-08-30 06:44:24

基本还停留在对一个科幻构思的诠释上,小说文学性不强。但构思比较新颖,部分弥补了文学性的不足。终审者本人也写过类似的创意(《五月花号》中的木星群体生命),但本文把它升华到了“第四人称”,应该是更高一筹。

—— 终审评委 2016-09-04 10:40:06

将宇宙中更多的物质利用起来,制造更多更高级的意识,本来是我们地球上现实趋向——人类繁衍得越来越多,个体之间连接得更加紧密。也许,未来得超级意识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连接,并不是一个超级人工智能。这篇小说大开脑洞,认为一个星球可以成为这样的超级连接,成为个体之外的整体之中有个体,而不是简单的个体。

—— 终审评委 2016-09-04 10:44:13

有趣的想象

—— 终审评委 2016-09-05 23:08:3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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